卫星定位的数学基础是三边测量(trilateration)。这个名字容易和三角测量(triangulation)混淆,但两者的原理完全不同:三角测量测角,三边测量测距。
从二维说起
假设你在一个平面上,知道到基站 A 的距离是 100 米。你可能在以 A 为圆心、半径 100 米的圆上任意一点。再加一个基站 B,知道到 B 的距离是 150 米,两个圆的交点通常有两个。再加第三个基站 C,三个圆交于一点——位置确定。
所以在二维平面上,需要三个距离才能唯一确定位置。
三维空间需要几个
把场景搬到三维:知道到卫星 A 的距离,你位于以 A 为球心、半径 10000 km 的球面上。加卫星 B,两个球面相交成一个圆。加卫星 C,圆与球面相交于两点。加卫星 D,第四颗球面把其中一点排除,位置唯一。
于是得到常见的说法:四颗卫星定位。但真正的理由不是「三维需要四个球面」,而是我们测量的不是真实距离,而是伪距。
钟差:第四个未知数
接收机里的石英钟很便宜,每天漂移几十毫秒。卫星上的原子钟很准,但接收机不知道自己的钟与卫星钟差了多少。假设钟差为 Δt,那么测量得到的距离是:
ρ = c × (t_receive - t_transmit) = 真实距离 + c × Δt
这个 ρ 就是伪距(pseudorange)。它多了一个未知数 Δt。于是未知数变成四个:x、y、z、Δt。四个未知数需要四个方程,也就是四颗卫星。
方程组长什么样
对第 i 颗卫星:
ρᵢ = √((x - xᵢ)² + (y - yᵢ)² + (z - zᵢ)²) + c·Δt
其中 (xᵢ, yᵢ, zᵢ) 是卫星位置(由星历算出),ρᵢ 是测量值。四个方程联立,用牛顿迭代或最小二乘求解。由于方程是非线性的,通常先给一个初始位置(比如上一次的位置,或者地心),然后线性化迭代。
为什么实际需要更多卫星
四个是最低要求,但工程上不可接受:
- 观测有误差:电离层、对流层、多路径都会让 ρ 偏离真值;
- 几何构型:四颗卫星若分布不佳,误差被放大(DOP 很大);
- 粗差检测:五颗以上才能做冗余检验,识别异常卫星;
- 模糊度:高精度场景还要解算整周模糊度,需要更多观测。
所以实际接收机要求至少 5—6 颗,高精度解算常用 10 颗以上。手机在开阔天空下通常能收到 20—30 颗(多系统),这也是为什么手机的定位体验比十年前的专用导航仪好得多。
一个常见误解
「四颗卫星定位」不等于「必须看到四颗」。如果接收机已经通过其他方式知道了精确时间(比如通过网络授时、或者用长期稳定的晶振守时),钟差可以作为已知量,三颗卫星就能定位。这种模式叫「时钟辅助定位」,在室内定位、伪卫星系统中很常见。
反过来,如果能同时跟踪多颗卫星,接收机还可以反过来解算时间——这就是授时接收机的工作原理:位置已知,用多颗卫星的观测解出钟差,精度可达纳秒级。